《娇妾人设不能崩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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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前岁冬日,在京郊西山,他为了暗中接应北州一案中冒死逃来这边的一个要紧证人,却不妨遭刘贵妃一党设伏。
刘贵妃一党是下了死手,竟在这天子脚下的京郊地界,不惜动用刘氏一族一直暗里豢养的死士亲卫。
更没想到,那证人的一个老仆竟然背主求荣。
总之那一回,他肩胛中了一箭,滚下山崖。
那箭是带了毒的,哪怕他即刻削去伤处皮肉,残毒依旧令他胸口闷得几乎要窒息过去。这时,一个像是上山采药的少年郎,一出现便杀退了追来的两人。
昏迷前,他只隐隐听到那少年搀起他时,嘴里似乎嘟嘟囔囔地说了句“真沉”……
醒过来时躺在一个山洞里,伤口被人拿草药敷了,拿布条扎得利利索索。
救他的这少年,身量不高,瘦瘦的,脸庞却似乎有点浮肿,脸上还有点麻子,说话嗓音也压得低低的,听不出年纪。
那少年替他换了药,又出去找水,夜里坐在火堆边上守着,大约是觉得他睡着了,轻轻哼了一支曲子。
哼的就是这个调子,没头没尾,像风从石头缝里挤过去时带出来的响。
他当时迷迷糊糊听着,觉得那调子怪好听,这位少年侠士也令他佩服感激。
可等他好一点,谢他救命之恩时,那少年却说不必谢,只说不过是一个交易:说日后若是求到他,让他回报一次救命之恩。
他便将自己的那枚铜牌送给了这位小恩人。
也承诺,日后少年若有求于他,拿这铜牌来将军府寻他,他必应一桩事。
那回之后,这小少年却再没出现过。
一开始他心下警惕,毕竟在京城这一带,以他两厢巡检都指挥使的身份,从未查出过有这样一个奇人混迹京城过。
暗查京郊采药人,依旧没有这样一个人。
命王祈平等心腹留意那枚铜牌的出现,这么久过去了,一直也无人前来“挟恩图报”。
此刻这调子又响起来了,隔着一扇窗,从那亮着灯的屋子里飘出来,又轻又软,比当年火堆边听到的更慢些,更懒些。
可那旋律的骨头架子一模一样,起承转合,连中间那个往下出溜的小弯儿都没差。
萧楚刃站在墙外,一动不动。
院里值夜的婆子听见动静,从倒座房里探出头来,见是他,唬得忙要行礼,被他抬手一挡,又缩回去了。
萧楚刃站在门槛外面,夜风把他袍角吹得翻起来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顿一顿后,抬手敲了敲门。
片刻,传来趿鞋的细响,门开了一条缝,杨桃探出半个脑袋,见是他,唬得忙把门大敞开,屈膝行礼:“将军。”
“你姑娘歇了?”
萧楚刃站在门槛外,没急着进。
“没呢没呢,”
杨桃侧身让开,压着嗓子道,“方才还念叨将军,说不知将军忙到这般时候,也不知用没用过夜食……”
萧楚刃迈步进去。
屋里只点了一盏灯,搁在靠窗的矮几上,灯焰压得低,光晕黄蒙蒙地笼着半间屋子。
叶青篱正歪在榻上,一条薄绸被搭在腰际,上身穿着月白窄袖中衣,头发松松挽着,听见脚步声,撑着胳膊支起身来。
“将军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?”
她撑着榻沿,慢慢起身,左臂还裹着厚厚的白纱布,动作不敢太急,眉尖轻轻蹙起,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娇弱,“妾身还当将军今夜要在书房处理公务,不来了呢。”
她身上只穿了月白中衣,料子薄软,在灯影下衬得肌肤莹白,头发散着乌云般垂下来,有几缕碎发飘在颊边。
一边说着,她踩着软缎绣莲弓鞋走了过来。
不等萧楚刃答话,她便微微倾身,踩着细碎步子迎上前,右臂轻轻环住他的腰,半边身子软软靠进他怀里。
萧楚刃:“……”
“胳膊还疼?”
他垂眸,忍住一把将黏在怀里的猫儿般的人拎开的冲动,目光落在她左臂缠绕的纱布上,就见纱布边角还隐隐渗着一点浅淡的红痕。
“疼呢。”
叶青篱把脸埋在他胸前,声音黏糊糊的,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,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襟,“一动就扯着皮肉发酸,夜里躺久了,翻个身都要小心许久。”
萧楚刃的手掌悬在半空片刻,终究还是轻轻落在她的后背,动作放得极缓,掌心粗硬的茧子隔着薄薄的罗衣,触到她温热的脊背。
“方才你哼的是什么曲子?”
他低声开口,声音压得很轻,在这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叶青篱耳尖微微一动,心底飞快掠过一丝警醒:这人听到她方才哼的曲了?来了多久?她竟没有察觉。
这么想着,面上却半点不露,只仰起脸,一双湿漉漉的杏眼望着他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露出几分茫然羞怯的模样。
“方才闷得慌,便随口哼了两句调子解闷,倒不想让将军见笑了……”
她轻轻摇了摇头,鬓边碎发跟着晃动:“要说是什么曲子?妾身也不知道名字呢。”
说着她微微偏头,像是认真回想,声音软软缓缓,顺着想好的说辞往下讲:
“就是市井里流传的小曲罢了,妾身对音律一窍不通,哪里识得什么曲子。家里过年节时,府里会雇瞽女过来唱陶真,”
她说得自然,眉眼间全是懵懂,仿佛真只是偶然听来,没把这支调子放在心上,“不是什么勾栏名班的大曲,就是市井间传的些竹支调、采茶曲……妾身听过一回这个,哪里晓得它原本叫什么。”
萧楚刃静静看着她。
他本就不算太通音律,军中只听鼓角笳笛,朝堂雅乐他也甚少留心,哪里分得清市井小曲和别的曲调差别。
大雍本就文风繁盛,市井之间陶真、诸宫调、小曲遍地流传,田头巷尾,货郎瞽女,人人都能哼上几段。
曲调辗转传抄,改得七零八落,同一段调子在不同地方,唱词都能全然两样。
这么一想,倒也说得通。
许是巧合,世上调子相仿的本就不少,他当日在山洞里听来的,或许也是这一类流散在民间的俗曲。
他微微颔首,不再追问曲子的来历,只淡淡应了一声: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将军怎么问起这个?”
叶青篱偏过头看他,眼睛亮亮的,带着几分好奇和不安,“这调子有什么不妥么?”
萧楚刃沉默了一瞬。
灯影在他侧脸上晃,棱角分明的轮廓被光晕柔了几分,倒显出几分少见的沉静。
“从前听过一回。”
他说,声音不高,“听一位故人哼过。”
叶青篱心里一动,面上却弯起眼睛笑:“将军的故人?那必定也是和将军一样,顶天立地的大英豪。”
萧楚刃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觉得她这话好笑,又像是觉得她太聒噪。
他顿了顿,到底还是开了口:“那位故人……大约不是。”
救了人但又说是交易……总要回报的,这般行事,似乎并不能称得上“英豪”二字。
“是妾身失言了,”
叶青篱暗自撇了撇嘴,看来这人自视甚高,觉得没人配和他一起称为英豪,“除了将军,天底下怕是无人担的起英豪二字。”
啧。
这样总满意了罢。
谁知萧楚刃低头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开口,声音沉沉的,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:“我也不是什么英豪。”
叶青篱愣住了。
她仰起脸,这回是真的有些意外。
“将军何出此言?”她问,声音里那点刻意的娇柔褪了几分,倒显出些真切的疑惑来。
萧楚刃本不想解释。
他做惯了的事、领惯了的差事,何曾跟人掰扯过这些。
可这女人仰着脸看他,眼睛里那点好奇不像是装的,况且她方才那一连串“英豪”“英豪”的,阿谀之词实在聒噪得他头疼。
“一将功成万骨枯。”
他开了口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我做的都是分内之事,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罢了。边关打了这些年仗,见过堆满白骨的战场,便觉得‘英豪’这两个字,更应落在那些个森森白骨上。”
他说完,屋里静了一瞬。灯花噼啪爆了一下,叶青篱搁在他腰侧的手微微收紧了些。
她轻轻抬眼,第一回认认真真地打量面前这个人。
灯影里他那张脸还是那般硬朗,眉骨高,鼻梁挺,嘴角绷着,可那双眼睛里映着灯焰,竟透出一点平日难得一见的沉郁来。
这人,倒比她以为的有意思些。
又觉得她手掌下这人结实的腰身,愈发地好摸了些。
“妾身受教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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